近日,各电视台热播《闯关东》,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眼球。《闯关东》取材于山东尤其是胶东,编剧高满堂是闯关东的胶东平度人后代,此剧的素材相当部分取材于龙口、莱州、招远等地,其中《闯关东》朱家老三传杰的原型是龙口的蒋先生。
数百年前,胶东先民越过茫茫大海,奔向白山黑水,是怎样闯关东的?其中几多辛酸和泪水?日前,记者采访了我市部分专家学者,听他们聊胶东人闯关东……
闯关东:胶东人后发制人
《闯关东》的故事讲述的是:胶东的兄弟三人“闯关东”的时候,因为分乘了不同的船,结果分别落脚到了东北的三个省。大哥凭借着大气和诚信,从最底层千辛万苦地努力工作,成长为一位民族资本家。老二身上彪悍、义气的成分很重,先是流落到白山黑水间成了土匪,后来成长为一位抗日英雄。老三则是靠着坚忍不拔的毅力和智慧,逐渐成长为一个小工业主。
教育学院教授安家正说,这基本是当时闯关东的路线图,但闯关东最早的不是胶东人,而是热河人,因为热河到辽河一带陆路最近。山东德州、聊城等与东北距离近的地方听闻闯关东后也随之而起,慢慢地蔓延到潍坊等地。这应该是第一拨移民浪潮,时间是从明末到清朝康熙年间。
山东人历来“安土重迁”,老死不离家,而造成大规模闯关东的社会背景是,清朝初期,山东大地赤地千里,大片荒芜,有一户之中只存一二人、十亩之田只种一二亩者,人口已经下降到400万人,顺治十八年,社会恢复,招集流散,人口达到880万人。在经过“盛世滋生人丁,永不加赋”的康乾盛世,山东人口更是在道光年间突破了3000万人,此后仍有增加,最高时为3778万人。人口的增加使耕地相对减少,尽管“山峦海滩,开垦无遗”,但人均耕地还是在乾隆年间就降到了“温饱常数”之下,只有3.68亩。于是,山东各地官吏同声呼吁:“户口渐增,百病以人多为首。”
安家正说,初期闯关东走的是陆路,海路闯关东是由胶东人创造出来的。而胶东人大规模闯关东则晚的多,应在烟台开埠之后,当然此前此后都有零星闯关东者。
早期的移民主要是农业移民,这些贫民在老家吃不饱穿不暖,到了东北后,每天都可以吃肉喝酒,原因是当时东北“棒打狍子瓢舀鱼,野鸡飞到饭锅里”,随便出门一划拉,移民们便可以天天美餐。
有了人就得有商业活动,恰恰此时山东沂蒙、临沂等地的贫民涌到烟台等向称富庶的烟台之地寻求温饱,于是,本来就“地少人多”的龙口谋生的压力倍增,为了改变日益窘迫的生活环境,龙口等地的人们结伴海路闯关东。更深层次的原因是,鸦片战争后,烟台被迫开埠,胶东人乡土意识开始淡化,冒险精神逐渐增强。最初,闯关东的流民一般春往冬归,但越来越多的流民开始在关东大地生根。这种情况,颇像当今的民工潮。
如果说,此前闯关东的人迫于生存压力,求的是吃饱穿暖;胶东人闯关东迫于的是生活的压力,求的是经商发财。于是,前期移民在东北成了苦力,胶东移民在东北成了商人。劳心者治人,劳力者治于人,境界高低,决定了在东北的发展方向。
闯关东:为什么不是下南洋?
阎崇年在《明亡清兴六十年》中讲到:长达半个多世纪,以山海关为中心的广大地区成了交战的主战场,尤其是明朝的“关宁锦”防线建立后,双方在此展开了激烈的拉锯战,李自成与八旗兵大战山海关后,尸横遍野,造成瘟疫流行,生民百无遗一。
清军入关,据说带走了一百万人,东北为之一空。
山大教授张景芬说,满清贵族拥兵进了北京城,扔下了他们故乡的白山黑水任其荒芜漫漫,无心照料。而山东则是“地少人稠”,又是近代史上有名的灾害多发区。在清代的268年中,山东曾出现旱灾233年次,涝灾245年次,黄运洪灾127年次,潮灾45年次,各种自然灾害之严重超过全国其它各省。康熙四年的特大旱灾,更让全省107州县无一幸免,“草木皆枯”、“人多饿死”、“道多饿殍”、“人相食”的记载充斥大小县志。不仅天灾,战乱也接踵而至。在天灾和战乱的冲击下,山东人面临生存危机。关东则地广人稀、沃野千里,照史书上的话说:“有自然之三大利:曰荒,曰矿,曰盐。”而历史上山东与关东就有紧密的地缘、人缘关联,于是逃荒闯关东成了那时的主流。
据了解,清代以前,东北人口主要是满族、蒙古族等少数民族,其中满族人口比例占多数,汉族人口几乎没有。清朝对闯关东经历了鼓励、禁止、开放三个阶段。顺治年间还修了一条柳条篱笆,严禁汉人出关来惊扰他们的发祥水土。
胶东人闯关东开始于第三个时期,终止于20世纪80年代,原因是包产到户后,借助化肥的力量,本地生产力极大提高,吃饱穿暖已不成问题,闯关东的生存动力不复存在。另外,社会进入工业化时代,随着东北经济环境的恶化,商业的主流是“孔雀东南飞”,于是,闯关东的商业动力也日渐消失。倒转的是,东北人开始闯山东。
至于胶东人为什么要闯关东而不是下南洋,张景芬认为,除了地缘与东北相近外,还有就是胶东向来与南洋缺少渊源,当然,倘若有人偶然机遇下南洋成功,说不定胶东人也会大规模下南洋,这其中,随机的成分很大。
《福山移民史》也证实了这一点,比如说,滚滚而来的闯关东对福山人毫无吸引力,福山人大量北上北京去干厨师,原因是福山大厨称霸京师,家乡人蜂拥而去投奔老乡,对苦寒之地的东北不屑一顾也就可以理解了。
湖广填山东,胶东闯关东,历史就在循环中行进。
闯关东:胶东人的血泪史
移民关东之所以被称为“闯”,第一是因为它在清初是一种越轨犯禁的行为,第二是因为去关东的人要面临远离家乡、艰难谋生的诸多挑战。然而,对胶东人来说,与其说是闯关东,不如说是上关东更为贴切一些,这是因为,胶东人移民关东时,社会已经开禁,东北已过了初级开发阶段,胶东人去时,条件已经开始好转,主要为先去的人做商业服务,积聚城市居多。
尽管如此,这仍然是一条血泪之路,漫漫关东路,淘汰了多少体弱多病的,使其淘金梦破灭,生存技能差的,倒毙在冰天雪地里。
安家正教授说,据考证,龙口和蓬莱的栾家口,自古以来就是山东人从海路闯关东的集结地和出发地,登陆点则是辽宁的营口。当年闯关东的人从这两个港口乘坐扯着风帆的民用小舢舨,几十条船一齐出发。走的过程中遇到风浪了,你想啊,跨过渤海,那船又是无动力船,结果船一个个沉下去了,很多人没能到达终点,就将生命结束在了渤海,由于出事往往是全船无一幸免,家中父母妻子不知死亡音讯,多年望眼欲穿……
尽管如此,由于闯关东的风潮已经形成,胶东的一些地方,劳动力稍一充裕,或一遇天灾人祸,首先想到的是携家带子,或集结亲友,到关东谋生。几乎村村、家家都有“闯关东”的,甚至青年人不去关东闯一闯就被乡人视为没出息,逐渐形成了“闯关东”的习俗。1995年版《龙口市志》记载:“1921年,经龙口港逃往东北的贫民达10万人。”
安家正教授认为,胶东人闯关东是梯次推进的,黄县(即今日之龙口)人近水楼台先得月,最先到达沈阳一带,就此扎根,以此为中心,影响渗透了大半个东北。《山东通志》记载:“(黄县)地狭人稀,故民多逐利四方……奉天、吉林方万里之地,皆有黄人履迹焉。”《黄县故事》说:“东三省更成了黄县人经商的战场了,大到都市,小到屯子和窝棚,全是黄县人。”
在资讯不发达的当时,消息的传播是缓慢的,掖县(即今日之莱州)人知道闯关东的好处时,到达东北发现沈阳已是黄县人之天下,这些苦难的胶东老乡没有像今天的人一样互相蚕食、残杀,而是继续北上更为苦寒之地寻求商机,结果最终在哈尔滨一带定居,影响远达海参崴。
蓬莱人属于后知后觉,但到东北后发现优势都为他人占尽,只得为黄县人、掖县人跑堂当伙计,长期下来,蓬莱腿子成了代称。
这些在东北求生发财的胶东人被称为“山东帮”,《满洲地志》记载:“山东人励精克己,勤俭耐劳,富于团结力,劳动者互相扶助,商人互通缓急,恰如一大公司,其各商店则似支店,互相补给商品,以资流通。而在金钱上尤能融通自在,故虽有起而与之争者,奈山东人制胜之机关备具,终不足以制之也。满洲人及俄国商人固无论矣,即德国人之精于商者,亦退避三舍,不能与山东人抗衡。”
对于这种情况,张景芬教授分析认为,越是条件艰苦,个人的生存能力越差,要想存活,只能抱团,也就是形成组织,再加上闯关东的人往往有血缘、同乡牵连,抱团抗外是情理之中的事,百年前的胶东人仿佛余秋雨笔下的晋商那样诚信、友爱、抱团。
安家正说,胶东人闯关东的那股劲头,颇类似今日温州人在全国淘金。(记者庞见波)

